沒有人想被「去中介化」。Yelp 和 Tripadvisor 在 Google 身上經歷過,所有人在 Apple 身上也都經歷過。一般來說,平台型市場都想把客戶關係與支付環節握在自己手裡,但真正掌握客戶的那一方,往往會有別的盤算。
當「誰擁有客戶」的權力格局開始鬆動,所有人都急著搶位子——但有人選擇迎上去,有人選擇退一步。上週大家都看到了這個對比:Amazon 直接放話「封殺 Muse!」,而 Shopify(它並沒有像 Amazon 那樣龐大、且在此面臨風險的廣告業務)則主動擁抱,歡迎這項整合。關鍵在於:AI 助理不需要複製 Amazon 的倉儲,就能對 Amazon 的利潤施加壓力。 它們只需要成為你決定「要買什麼」的地方。
未來的樣貌其實不難想像。假設你請助理幫你訂晚餐,它知道你的預算、飲食偏好,以及你幾點會到家。助理挑好餐廳,透過 Toast 下單,再透過 DoorDash Drive 安排外送。Toast 處理付款,DoorDash 負責送餐。你從頭到尾沒逛過任何平台,也沒看到任何贊助商品。
你喜不喜歡這種未來,取決於兩個主要維度:
1) Agent 能為你帶來多少增量需求? 你目前的市佔率有多高?還有多少成長空間?(你能否爭取到更多客戶與訂單,足以抵銷對利潤池造成的風險?)
2) 平台的利潤有多大程度依賴掌控「發現機制」與客戶關係? 客戶的螢幕停留時間對你的生意有多重要?(換句話說:你的營業利益中,有多少比例來自佣金和/或廣告收入?)
這些誘因跟議價能力是兩回事。平台可能很想要 Agent 帶來的需求,但合作條件好不好,取決於這個 Agent 有沒有其他靠譜的履約選項。一家公司可以一邊歡迎新的銷售通路,一邊強硬談判以守住自己的經濟模型。
營運實力贏來了流量分配
Amazon、DoorDash 和 Instacart 之所以能建立起消費者關係,是因為它們把困難的事做得穩妥可靠:提供齊全的商品選擇與流暢的使用體驗、準時送達訂單、處理替代商品、搞定各種突發狀況。這些能力養成了用戶習慣,也催生了價值不菲的廣告業務。
Muse、ChatGPT、Grok Bot 和 Instinct 不可能在一夕之間重建這些網路。但它們可以比較現有的服務商,並把訂單導向最能滿足客戶需求的那一家。
既有業者或許能保住履約優勢,但這不代表能守住利潤池。2025 年,Amazon 的廣告收入達 690 億美元,而扣除 AWS 後的營業利益為 340 億美元。廣告收入不等於利潤,但若假設貢獻毛利率為 70%,廣告帶來的獲利就超過了帳面上的營業利益。DoorDash 和 Instacart 也是一樣的道理。

廣告收入與佣金是消費性網路的命脈,而我們可能正站在一場大洗牌的邊緣。2025 年,Alphabet 和 Meta 憑藉流量重心的地位,合計拿下近 5,000 億美元的廣告收入。這筆資金流動規模之大、持續之久,只要其中一部分出現有意義的重新分配,就足以撐起一整套全新的商業模式與競爭生態系。
誰願意多開一個通路
對平台而言,Agent 可能帶來新客戶(好事),也可能攔截掉原本就會成交的訂單(沒那麼好)。前者即使條件差一點,依然有吸引力;後者則可能讓平台做同樣一筆訂單,卻賺得更少。該怎麼選,取決於 Agent 能帶來多少新需求,以及平台從流量曝光與廣告中能賺多少。
多年來,Domino's 大概是唯一堅守陣地、拒絕上架 DoorDash 和 Uber Eats 的重要餐飲品牌。(你可以把它想成披薩界的「Garth Brooks 拒上 Spotify」。)管理層不想把客戶關係拱手讓給聚合平台,更不想為了自己本來就有的外送服務再付一筆錢。但 Domino's 後來想通了:聚合平台不只是外送基礎設施,還能幫忙曝光與獲客。於是 Domino's 把會員忠誠計畫留在自家點餐平台上,同時押注新需求。如今,Agent 有可能讓 DoorDash 站到同一張談判桌的另一端。
早期的分歧很能說明問題:Instacart 正在與 Muse 整合,Amazon 卻試圖封殺它。兩種選擇在經濟上都說得通。Amazon 品項齊全、用戶購物習慣根深蒂固,因此談判籌碼更強:一個不能從 Amazon 購物的助理,對本來就想在那裡買東西的用戶來說,用處就小多了。所以 Amazon 有本錢談,就算哪天它重新接納 Muse,大概也能保住部分原有的經濟利益。反觀 Instacart,那些原本不會在它平台上開始採買雜貨的訂單,它還有更大的空間去爭取。

Shopify、Toast 和 Square 的誘因又不一樣。它們讓 Agent 存取商家的庫存、結帳與營運流程,等於多開了一條銷售通路,同時繼續賺軟體與支付的錢。Shopify 與 Muse 的整合,就是把這個誘因具體化了。它們沒有需要保護的平台型廣告業務。
這改變了 Agent 手上的選項。回到晚餐的例子:Toast 負責訂單與付款,DoorDash Drive 負責配送。Agent 可以直接幫餐廳帶來客人,不必讓客人先經過 DoorDash 的平台。這樣一來,即使訂單仍由 DoorDash 配送,佣金與廣告收入也會承壓。我的合夥人 Seema 曾把企業軟體領域中類似的拆分形容為「去頭化」(going headless)。
誰來為訂單買單
我們知道,消費者有時候願意為便利性多付錢。他們接受 DoorDash 上較高的菜單價格,因為唯有如此,餐廳端的經濟模型才跑得通。如果助理能直接在 Amazon 下單並替你付款,人們會接受顯示給助理看的更高價格嗎?如果它能幫我協調朋友們的 Agent、統整大家的口味偏好然後下單,我們願意為此付費嗎?只要省下的時間與心力夠多,這筆費用就足以在現有平台之上,再養出一門新生意。但付給助理的這筆錢,無法彌補平台損失的廣告利潤。這筆支出有一部分必須流向平台,或者伴隨足夠的額外單量與成本節省才行。Instacart 已經發現,透過其 AI 助理下的訂單,品項數量比一般購物車更多,金額也高於平均客單價。
這裡有個樂觀的可能:人類少逛一點,反而會多買一點。消費性平台花了多年時間,不斷縮短「想要」與「買到」之間的步驟。助理可以把剩下的大部分工作也省掉:研究、比價、協調與結帳。你一直沒空規劃的旅行,直接變成一筆訂房。群組裡卡住的晚餐討論,直接變成一張訂單。
這可能會改變「共享客戶關係」的經濟邏輯。如果助理能創造足夠多的額外購買,平台每筆訂單賺得少一點,總額卻可能更高。問題在於:它們帶來的新生意,是否足以抵銷那些「本來就會發生」的交易所流失的利潤。
旅遊業正好說明了這些力量如何互相拉扯。如果 Expedia 把原本付給 Google 的獲客費改付給助理,那可能只是把一種獲客成本換成另一種。如果助理針對一筆原本會直接進來的 Airbnb 訂單收費,那就多出了一項新成本。然而,Airbnb 差異化的房源可能讓它在這些條件上有更多籌碼:一個無法提供旅客想要的房源的助理,用處就不大。因此,Airbnb 可能同時具備強勢的談判地位,以及保護直營客戶關係的強烈動機。
此外,這些經濟帳最終怎麼算,還取決於企業從 Agentic 流量中獲取的是客戶,還是僅僅是訂單。如果 Agent 把我帶到 Expedia,而我真的覺得服務很棒,我可能會變成回頭客,之後直接上門訂房。但如果我下次旅行又回去找助理,Expedia 就得重新搶一次訂單。訂單變多,不一定代表直接回流的客戶變多。
第三個考量是既有的實體基礎設施。這對議價能力來說是把雙面刃:擁有基礎設施確實讓你在經濟條件上有真正的籌碼,但同時也讓你變得脆弱,因為你需要足夠的單量來維持這些資產的利用率。舉例來說,如果你是 Amazon,面對「保住訂單但失去廣告收入(以及該筆訂單的貢獻毛利)」的局面,你還是寧可如此,也不願連訂單都丟掉,導致基礎設施成本要分攤到更少的訂單上。
助理不能假設明天還能用今天的條件取得履約服務。更高的費用、更低的利潤或更少的投資,都可能用來填補這個缺口。更大的單量與更低的獲客成本可以抵銷一部分,尤其是當這些訂單是新增的、而非從別處轉來的時候。助理也可能向服務商收取「接觸客戶」的費用。最終結果,取決於雙方有多需要彼此的生意。
我認為底層的網路依然有價值。但一旦客戶是由別人帶來的,它們能否維持原本的利潤份額,我就沒那麼確定了。不過,既有業者拼命守護的這些利潤池,也有可能孕育出全新一代的商務公司——而它們所立足的基礎設施,正是這些既有業者打造出來的。





